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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草原來
——評蘇柯小說集《白房子黑帳篷》
錢文霞
發布日期:2019年05月24日   來源:甘肅張掖網  編輯:趙鵬

幸得恩師啟蒙,結緣于裕固族文學將近十年,與裕固族作家蘇柯先生結識也將十年。自博士畢業,多沉淪掙扎于庸常瑣碎、蕪雜的生活,寫作博士學位論文時對裕固族文學、裕固族作家的諸多感悟與思考也偶爾在夜深人靜之時才隱約閃現。

近日,喜得裕固族作家蘇柯小說集《白房子黑帳篷》一本。此小說集是中國作家協會少數民族文學發展工程2017年度出版扶持項目作品,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發行。細細讀來,沙漠、駝人,白房子、黑帳篷,金馬溝、青谷堆,狼毒花艷、駝鈴陣陣,悠揚誦經聲、朗朗讀書聲……一個個長鏡頭緩緩拉近:我們看到了殺人如麻的馬家軍、堅強勇敢的西路軍戰士、善良的裕固族人民,看到了“紅女人”珍藏的紅軍八角帽、聳立入云的西路軍紀念塔,甚至也看到了那些癡情男女眼角的淚水、唇邊的微笑……就這樣,時代變遷中的堅守與無奈、歲月流轉里的思索與期待,裹挾著作者的民族文化積淀和身為作家的社會責任感若陣陣清風、徐徐吹來。

裕固族作家蘇柯,又名蘇柯靜想,原名鐘進翔,出生于甘肅省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明花鄉紹爾塔拉。自20世紀80年代后期始,先后在《民族文學》《飛天》《西北軍事文學》《甘肅日報》《駝鈴》《北方文學》等國家和省、市報刊發表小說、詩歌近百篇(首)。

蘇柯小說集《白房子黑帳篷》共收入《紅女人》《白駱駝》《白房子黑帳篷》《紅石窩》《白風駒》《紫沙漠》《金馬溝》《青谷堆》《天邊的草原》《金駝鈴》《狼毒花艷》《雪蓮》《草原今夜有風》13篇中短篇小說。初讀,小說集中駝鈴、帳篷、沙漠等一系列疊加的草原意象,與流動于作品中的民歌、傳說及婚嫁、喪葬等裕固族習俗確使作品帶有濃郁的民族-地域風情。這種解讀本身雖未免有作為“他者”的視域局限,但也是不少民族文學研究入門者近似宿命般的“影響的焦慮”。再讀,癡情兒女的愛恨糾葛、驚心動魄的斗爭故事、裕固族人家的尋常生活都竟僅僅依托于這種濃郁的民族-地域風情。它既是故事展開、人物性格發展的必備底色,更具有影響甚至改變小說行文、情節推進的結構功能。

約在2009年年末就已讀過小說《紅女人》初稿,那是一個關于紅軍西路軍優秀女戰士、聞名的神槍手玉蓮不幸被捕后,幾經周旋終于逃出敵營,并輾轉流落至肅南裕固族地區,在當地民眾的幫助之下,擺脫暫時的茫然與無助,再度成長為一個令馬家軍聞風喪膽的堅強戰士的革命故事。翻閱蘇柯小說集《白房子黑帳篷》,《紅女人》《紅石窩》等作品皆是以西路軍為題材的革命歷史小說。1936年10月,三過草地、歷經磨難的紅四方面軍在甘肅會寧與紅一、二方面軍勝利會師后,以紅四方面軍為主體組成西路軍,從靖遠出發,飛渡黃河天險,向河西挺進。踏上漫漫西征路的西路軍戰士在“首戰關家山”“大捷一條山”“堅守永昌城”“攻克高臺城、山丹城”時,都發揮了重要作用。在“梨園口”戰斗中,許多戰士不幸犧牲;在掩護總部向“石窩山”轉移時,亦有不少戰士血灑疆??;后來,在祁連山打游擊時,不少或被敵人殺害、或流落于民間。

裕固族民間有不少與西路軍有關的傳說故事,《紅女人》的故事在裕固族地區也廣為流傳。對將創作根植于裕固族文化土壤的蘇柯而言,以民間故事《紅女人》為前文本進行小說《紅女人》的寫作自在情理之中。(值得一提的是,小說《紅女人》雖以民間故事《紅女人》為前文本進行互文寫作,但小說在敘述視角、故事結構方式、故事主題等方面有均有新的突破與嘗試,擁有更為廣闊的意義闡釋空間。這是有關口頭文本-書面文本的另一個話題,不再贅述。)但結合《紅石窩》等同類題材作品觀之,小說《紅女人》對民間故事《紅女人》重述行為遠比作家重述了一個什么樣的故事更有意義,重述行為本身就是裕固族作家蘇柯政治認同的文學表現。這種認同在蘇柯小說《紅石窩》中比比皆是:“因為紅西路軍歷史上至關重要的‘石窩會議’,這里后來被當代群眾叫做‘紅石窩’?!?;“雖然海拔達到了三千四百多米,但今日紅石窩山頂天高云淡,太陽當空,異常溫暖。前些日子當地政府在這里新建了這座紀念碑,以此來緬懷紅西路軍將士浴血奮戰、英勇頑強的革命業績,銘記和見證那個中的的歷史事件?!?;“當年,紅西路軍在石窩頂召開了‘石窩會議’后,那里便被當地群眾稱作‘紅石窩’,后來也就有了裕固族自治縣的基層政權--紅石窩村和紅石窩鄉”;“雖然現在是祁連山最熱的季節,但那條養育草原人民的‘生命線’,就和紅石窩‘紅色精神’一樣永遠不會消失……”。

類似的例子舉不勝舉,這種認同有時還影響著小說主人公的成長與人生道路的選擇。銀本草原是一個對紅軍一無所知的草原小女孩兒,經歷父母死于馬家軍之手、自己為紅軍所救等事件后,她的思想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啊靜萑叢趺匆參薹ㄈ朊?,她身體里還是充斥著一種莫名的沖動或興奮。紅軍--人民--救星--這些陌生而又與人們息息相關的詞語,都是銀本草這兩天才知道和理解的。人民需要紅軍,紅軍離不開人民,銀本草想給這支可親的隊伍做點事,她決定要跟上這支隊伍。想到這里,銀本草的心里一下子變得釋然,平靜了許多?!保ā逗焓選罰┐幼畛醯牡ゴ肯胛?、父母報仇到積極幫助被馬家軍圍追的紅軍女戰士、替受傷的岳連長護送活動經費,將其交到石窩頂徐總指揮手上,她逐漸成長為一個堅強的戰士。在這種意義上,將《紅石窩》《紅女人》等作品歸入成長小說也未嘗不可。

對民族歷史的關注與再現是裕固族當代文學文本的一個突出敘事特點,諸多裕固族文學文本總是聆聽著裕固族遙遠的歷史回響,再現著那段或近或遠、亦喜亦痛的點滴與過往。蘇柯小說《紫沙漠》是一個典型的民族歷史敘事,小說最主要的寫作動機即“謹以此文追念在祁連山東海子事件中蒙難的裕固族人”(《紫沙漠》)。東海子亞拉格部族族長安爾江與西海子郭法臺就成立蓮花寺分校及其校址問題意見向左,不歡而散。在東海子駝戶尕寶為一群裝束奇特、舉著明晃晃彎刀的匪人所害之后,東海子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同意建立分校。繼而,東海子安爾江等二十四位不幸蒙難,東、西海子都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和超度儀式。這些事件也讓東、西海子認識到了教育的價值與團結的重要性。正如西海子郭法臺對東海子新任主事安爾福所言:“教育必須培植,團結才能強大……東海子之苦,就是我西海子之苦……”(《紫沙漠》)。娓娓講述的故事、超然物外的全知視角無一不是作者對裕固族蒙難者的追悼,對教育、團結等系列問題的思考及其對裕固族民族未來的深切關注與殷殷期盼。

蘇柯有著明確的文化身份意識與民族認知,他對民族文化的認同、關注、反思在其《白房子黑帳篷》所收錄的《白駱駝》《白房子黑帳篷》《紫沙漠》《青谷堆》《天邊的草原》《狼毒花艷》《雪蓮》《草原今夜有風》等作品中也多有體現。傳統生產生活方式變遷帶來的代際沖突、城鄉轉型交融之際的笑與痛、現代化進程中的得與失、都市體驗與本土情感的沖突糾葛、生態環境問題與民族的持續發展、族群命運與國家命運的共振皆是作者真心、真性關切之處。

在《青谷堆》等具有明顯傷痕、反思意味的小說中,蘇柯既能洞悉特殊歷史環境之下的種種人情世態、又能做到對既有種種的冷眼旁觀,敘述如流水般沖淡、平和、舒緩?!肚喙榷選分杏胗芮退囊嘁牢木乓蝗煥肴?,四爺選他和九爺在“割資本主義尾巴”時期拼命守護的兩棵古樹中的一棵為九爺做棺材:“我倆早商量過了,樹就是我們的命,我們走了,就拿這樹做棺,到了下面躺著也溫暖呀!”。后來,建立了青谷堆風景旅游區,剩下的古樹也被申報為“重點?;す率髏盡?,得知消息的四爺身體發軟、癱坐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再后來,“祁連山開始了大規模的環境整治,所有位于祁連山?;で詰納枋┤課尢跫鴣?,青谷堆旅游風景區自然也免不了,頃刻間被拆得什么也沒有留下,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蘇柯的作品沒有細膩入微的心理描寫,即便是對特定歷史時期經歷者內心傷痛的展示和揭露,作者也可超越情感的控訴,以冷靜、節制的語言去講述跌宕起伏、迂回曲折的故事。不同于先鋒作家們的那種冷靜、冷漠敘事,蘇柯冷靜敘事的背后處處有一雙悲憫的眼睛,投射著理性、克制之后的柔軟與溫情?!耙靜葑詈蠡故敲揮械鵲膠煳髀肪湍罟菘?。老人走了,就像祁連山上飄動的雪花,悄無聲息?!保ā逗焓選罰?;“夕陽下,北山沙漠變得滿目紫紅……”(《紫沙漠》);“鐘文佇立在寒風中,馬永忠的包的扣子已經開了,里面的金馬滾落在雪地上,十分醒目……”(《金馬溝》);“于是,古樹變成了孤樹,老人也變成了孤寡老漢?;購?,身邊還有榆錢,生活依舊,一切歸于平靜……”(《青谷堆》)。凡此種種,是白描、是敘事,但更是抒情。蘇柯的冷靜、節制還在于,他小說中的人物無論經歷了怎樣的傷痛與掙扎,他們大多都能回歸到自己的日常生活,隱忍而平靜地將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恰如《紅女人》之玉蓮,《紅石窩》之銀本草與岳紅清,《金馬溝》之李燕、馬花花、王曉紅,《天邊的草原》之銀召兒、那木加。

那些個或喜或樂、或悲或痛的故事在蘇柯的筆端既無“一日看盡長安花”般的酣暢,也不似祥林嫂“阿毛”式故事的麻木傾訴,而以一種冷眼旁觀、不動聲色的冷靜敘事娓娓道來。這種帶有“蘇柯”獨特印記的敘事使其作品自帶一份“怨而不怒、哀而不傷”的理性、克制、平和之美。

風起草原,掩卷沉思、余音淼淼。

責任編輯:趙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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